在人間 | 王攀招生資格被撤後首發聲,陶崇園姐姐説他仍是惡魔嘴臉

在人間 | 王攀招生資格被撤後首發聲,陶崇園姐姐説他仍是惡魔嘴臉

2021年01月12日 13:25:08
來源:在人間

鳳凰新聞客户端 鳳凰網在人間工作室出品

2020 年末,王攀再次被推向公眾視野。11 月 20 日,武漢理工大學研究生院官網發佈了一則《武漢理工大學 2020 年通過碩士研究生招生資格審核教師名單公示》。網友發現,王攀的名字赫然在列。遭到輿論一致聲討後,武漢理工大學微信公眾號於27日晚間發佈了情況通報:“……決定該教師的碩士研究生招生資格不予通過。”

得知公示被撤時,已經很晚了,王攀想的是“千萬不要影響睡眠。”近幾年,他調整了生活作息,清晨由做運動改為聽音樂。他自封為武漢理工大學“見微知著”校友羣的義務音樂編輯。11月28日早上6點30分至6點48分,他在羣裏轉發了6首歌的鏈接,其中包括帕瓦羅蒂的《我的太陽》和蔡國權的《順流逆流》。王攀認可的音樂是意境悠遠、積極向上的,一如他對自我的認知。

然而,在陶崇園姐姐陶小慶眼裏,王攀一直是惡魔。她的憤怒延續至今:“王攀對我家造成了毀滅性的打擊,原本我家可以很幸福。”

王攀不用微信。11 月 30 日中午,他與在人間作者約定在武漢理工大學南湖校區附近某酒樓見面。

下午 3 時,已過飯點,酒樓沒什麼人,樓道的燈關着,日光從包房敞開的大門射進灰暗的樓道。年近半百的王攀逆光坐在大圓桌旁,椅背貼着牆壁。他穿一身黑色西裝,正埋頭按着手機。聽見腳步聲,王攀抬起一絲不苟的大背頭,眼神明鋭地穿過金絲半框眼鏡打量着來客。

學校撤銷公示後,王攀十分不滿:“本來我是博導,這次只招碩士生,居然還撤銷了。”1994 年留校任教後,王攀從事教職 20多年,培養了近 80 名碩士生。根據他提供的四份文檔,在2017-2019 年兩年教職工年度考核中,編號“5365”的他全是合格。

我本來是一個對學生很好的老師,現在變成了一個壓榨學生的典型。”王攀説。他覺得自己是冤枉的。陶崇園的死和他沒關係。王攀透露,學校曾以死因涉及學生隱私為由,不公開調查報告。

■ 自動化學院工作組相關人員要求王攀接受調解時發的消息/王攀提供。

陶家代理律師之一金宏偉表示:“王攀想公開,在這一點上我們是有共識的。我們更想公開,但官方不讓。”

早在見面前,王攀就發來了十幾份“證人證言”,有手寫的也有電腦打的,證明他樂善好施、慷慨大方、道德優越。在與作者的接觸中,王攀也不斷補充着來自同事、前輩和學生的證明材料。

與王攀共事十多年的退休老教授鄔梅主張“儘快恢復王攀老師的教學和科研工作”。鄔教授難掩對學校的失望:“既然依法治國,對方提起了訴訟,那這邊應訴就好。王攀老師律師請好了,律師費也付了,為什麼壓着不讓他打官司呢?”她説,王攀老師忍了三年,沒有亂説話,一直通過正常渠道反映問題,現在是“忍無可忍”了。王攀在一旁頻頻點頭。

鄔教授還痛心地表示:“中國有一句話叫‘一日為師終身為父’,我跟王攀説這是血的教訓,他對這個學生太好了。”

不過,金宏偉卻説:“王攀覺得學生對他特別感恩戴德,其實不是。學生私下罵他的也很多。”

從本科算起,陶崇園當王攀的學生七年了。一個年輕小夥怎麼可能被同一個人欺壓這麼久而不反抗呢?王攀理解不了。

讀本科時,陶崇園被同學選為班裏的學習委員。王攀那時候是班主任,一般抓班上的三個骨幹——班長、團支書和學習委員。“我對職位不對人。”王攀強調,他並不是因為陶崇園有多麼出眾而一眼挑中了他,“他看上去不起眼,膽子小,比較封閉,沒有攻擊性。”

陶崇園的 QQ 名是 Sunshine(陽光)。王攀講那是他缺少陽光。“他剛來就是一個怯生生的樣子,性格極其脆弱內向,是不能施壓的人。”王攀形容道,“我們經常給他做心理輔導。”他帶陶崇園唱歌吃飯;邀請陶崇園加入足球隊,“做很多緩壓的事”;給陶崇園機會公開講話,“讓他自信點”。

無論王攀主觀上多麼希望陶崇園變強,客觀的結果是:陶崇園跳樓自殺了

作者從王攀處獲得了三份由學校保衞處提供的事發當天的監控錄像,分別命名為“碰頭”、“交談”和“跑與追”。

監控畫面顯示:陶媽媽早上趕到學校,與兒子碰頭後,兩人邊聊邊走到了思源廣場。在交談的十分鐘錄像裏,陶崇園始終沒有坐下,大部分時間來回踱着步子。7點27分,陶崇園從東院9棟變壓器旁的監控畫面中跑過。9秒後,媽媽出現,沿着兒子奔跑的方向跟去。

2018年3月26日早上7點29分,陶崇園從宿舍樓跳下。

2018年3月26日,陶崇園與陶媽媽從宿舍樓走向思源廣場/監控截圖。

陶小慶指控:弟弟是因為長期遭受王攀的壓迫,才做出這樣極端的行為。

王攀覺得陶小慶很過分。 在陶崇園去世前,王攀從未見過陶小慶,只認識陶媽媽。陶媽媽在華師大食堂打工,有一段時間,王攀照顧她的生意,總拉人去食堂吃飯,還囑咐學生前往那邊聚餐。在七年時間裏,他自認對陶崇園“非常好”。

陶崇園作為研究生,名字上了專著封面。王攀稱這是他的“精心培養”,讓學生有個更好的前程。

陶崇園進了國際會議組織委員會,當上了委員,除他一個是碩士生外,其餘都擁有博士學位,還有不少教授。王攀説是提攜學生,陶家不知感恩。

陶崇園在 2017 年夏天差點被汽車壓到腿腳,王攀大聲喊停了司機。他認為自己是陶崇園的救命恩人。陶家不該恩將仇報。

王攀説:“他們某些家人忘恩負義到了極點。”

關於陶崇園的死亡,警方調查後認定是自殺。但是,事發前陶崇園到底經歷了什麼,各有各的揣測。

“他們把所有指控指向我,實際上最可疑的是他們家庭。”王攀説。

陶崇園每兩個禮拜週末會和陶媽媽陶姐姐吃一次飯。據王攀回憶,週日上午,陶崇園跟他踢完球,中午和部分隊友吃了飯,然後回寢室睡了一覺。“晚上回到實驗室後,悶頭寫了很長的日記。”這篇日記被王攀稱為“臨終日記”。

“回到宿舍後,他犯病了。”王攀説。他提出質疑:陶崇園去世前一晚,幹什麼去了?陶崇園跳樓前,他媽媽説了什麼?

陶崇園同寢室的鄭強在接受在人間作者採訪時表示,事情過去太久,當晚的細節已經記不清楚。印象中,陶崇園回到寢室後,“狀態很不好,精神緊張,不知道發生了什麼事。問他也沒説。”陶崇園給陶媽媽和王攀分別打了電話,“就是平常的話,(聲音)有點虛弱,沒有很激動。”之後,他有沒有再給其他人打電話,“不知道了”。

當晚,王攀意識到陶崇園病情非常嚴重,讓陶崇園將電話拿給同學,並叮囑了三條:“第一,馬上叫 120。第二,立即進行心理干預。第三,嚴密監視,24 小時貼着他。”陶崇園堅持不坐 120,室友叫了快車,車子就停在學校大門外,但陶崇園堅決不去醫院。後來,學生們全睡着了。這是王攀感到遺憾的一點。

■ 得到鄭強確認的當晚他與王攀的聊天記錄/王攀提供。

“他們坐着談、走着談,有一個多小時。談到最後,監控拍下的畫面是陶崇園在前面跑,他媽媽在後面追。我們認定是吵架。”王攀説,“陶崇園工作找到了(年薪 17 萬左右),我力薦他評了優秀畢業生,他還有什麼壓力呢?”

王攀表示,陶媽媽和陶小慶兩人很多觀點跟自己不一致。 他將調查方向指向了陶家 :“調查組應重點查陶崇園的家庭微信羣。我們的校友羣、研究所羣、足球隊羣都被搞了個底朝天,但是他們家的呢?”

王攀還説:“陶崇園倒黴的是她父親幫不了他。他媽媽和他姐姐把他裹挾住了。母女兩人很強勢,調解時説哭就哭,驚天地泣鬼神。你説像個讀書人嗎?”

陶崇園的死因到現在都是個謎,但肯定不是他媽媽的原因。”金宏偉表示,“王攀説的家庭聚會不存在,可能家人之間遇到什麼事兒聊聊是有的。”

至於王攀説的事發當天早晨發生的事,金宏偉憑記憶説:“整個視頻過程中,有 5 個路人曾經近距離經過。按照常理,如果陶崇園跟他媽媽發生了激烈的爭執,路人走到半道上突然聽見有人吵架,總得回頭看一眼是怎麼回事。路過的 5 個人,任何一個連回頭的動作都沒有。從體態看,也不存在王攀説的陶崇園跟他媽媽發生了激烈的爭吵。”

事發後,陶姐姐和陶媽媽情緒表現比較激動。“王攀推論陶崇園生前受到了他姐和他媽的阻力,這個邏輯成立嗎?這裏邊有因果關係嗎?”金宏偉説。

陶崇園與王攀之間的交往,太多細節外人無從得知。但有一點是確信的,在陶崇園去世前一晚,他無法安眠,拿着手機在宿舍樓道里徘徊。在他跳樓後,那部可以解答疑問的手機消失在了武漢理工大學。

■ 武漢理工大學自動化學院/作者拍攝。

採訪王攀的翌日,在人間作者與王攀代理律師陳重名在其個人律所見面。

2018 年 4 月 18 日,陶崇園父母以“人格權糾紛”將王攀起訴至武漢市洪山區人民法院。同年 7 月 31 日至 8 月 2 日,法院組織了為期兩天半的庭前證據交換。

陳律師翻出當時自己做的筆記。他回憶説:陶小慶代理律師拿出了約莫 40 公分厚的陶崇園與王攀的聊天記錄影印文檔,證明王攀對其弟弟實施壓迫和性騷擾。比如,王攀長期使喚陶崇園送飯,做與教學科研無關的事;經常叫他到家裏給自己按摩放鬆,疑似性騷擾。

陳重名當庭駁斥了這兩條指控:“七年的證據全是支離破碎的,沒有展示交往的全過程。我們反擊的證據雖然不多,但很有力。”所謂的反擊證據,是王攀對陶崇園有多好。

在陳律師的筆記上,潦草地記着幾句話:“認為被告(王攀)將陶當家奴使用是放大了雙方交往個別時候的特殊片段,且是曲意使用,事實上被告對陶傾注了超過普通學生的心血和金錢,將陶培養成一個優秀的學生,在其人生選擇上並沒有利用職權進行阻撓。在陶去世前幾個月,已經不再討論其人生選擇,並通過了陶的畢業論文,直到最後時刻都在關心陶的身心健康。”

陳重名錶示:“他們起訴侵害的就這兩點,但從庭審的證據來看,這兩點都不構成。”

學生易海洋接受了在人間作者的電話採訪。他在武漢理工大學從本科一路唸完博士,現在是清華大學某研究生院的博士後。易海洋與王攀通過打羽毛球認識。在校期間,每週見面三四次,經常一起打球和吃飯。他提到,王老師經常找陶同學談心,瞭解各方面的情況。“2017 年下半年時,王老師察覺陶同學情緒低落,就給 QQ 羣裏的學生單獨發消息,讓我們給陶同學一些鼓勵。”

據金宏偉回憶,根據日記裏所寫的內容,在去世前至少半年,陶崇園心情確實不好。

■ 陶崇園情緒波動時與王攀的對話/王攀提供。

針對性騷擾的指控,陳重名筆記上是這麼寫的:“原告所述無事實根據,利用陶崇園和被告多年交往中摘錄的隻言片語,出於陰暗心理推斷被告對陶有性騷擾行為。”

王攀解釋道:“他們往性侵的方向誘導。長期搞運動的,不放鬆肌肉行嗎?踢完球互相按摩,他們給我做過,我也給他們做過。各種手法,真是少見多怪。我們按摩的所有部位和穴位不超過北京體育大學按摩教程的內容。”

替王攀按摩的學生,不只陶崇園一個。“我們在調查的時候,有些同學直接説很噁心、很反感,非常不情願。”金宏偉説,“那些同學不樂意,可能直接翻臉走了。王攀拿那類學生沒轍,人家就沒事兒。陶崇園恰恰是屬於膽子有點小,還有點善良的,一想自己沒畢業呢,別得罪老師,按摩就按摩吧。他其實也不樂意,但屈從了。”

按摩是否衍生為性騷擾,目前不確定 。“我們調查的所有去給王攀做按摩的,最多隻提到被摸過臉,但沒有性方面的意向。”金宏偉説,“作為一個已婚男士,基於我的性經驗,以及人的直覺,綜合同學描述的以及看到陶崇園在日記裏寫的按摩過程,我感覺王攀沒有性騷擾的意思。”

■ 陶崇園家庭聊天記錄/陶姐微博。

王攀這人比較特殊。用他自己的話説——“在這個時代,是多餘的人。”他每天健身,踢了 43 年足球。他喜歡文學,愛好寫詩和隨筆,每逢元旦和春節,他都要給老教授們發自己寫的對聯和詩詞。他不愛坐飛機,也不喜歡旅行。

物質方面王攀看得淡,沒買車,很長時間租房子住,直到2006 年家人看不過去,才買了房。“平時沒有高消費,就是吃得好一點。”他是月光族,大部分花銷用於請學生吃飯和獎勵他們。

“人人為我,我為人人,我給別人的一定要多於別人給我的。”王攀説這是他從小接受的教育。王攀父親就讀於武漢二中(原漢口市立第二男中)。抗美援朝時期,毛主席一聲令下,説要保家衞國,父親立即報了名,並獲准參軍赴戰場。

作者提出採訪他的家人。王攀以“家人年事過高,恐情緒失控”為由,轉而介紹了一位老鄰居温淑英出面。

温淑英滿頭銀髮,衣着樸素,雙目慈祥。她是湖北某大醫院退休醫務人員,也是王攀父親的同事。

“王老師從小在我們醫院的家屬院長大。小時候,他是一個活潑的孩子,打球、唱歌,各方面很活躍。他從小助人為樂。那時候我們燒蜂窩煤,又沒有電梯。樓裏有一個身體比較虛弱的人,他就用板子幫人家把蜂窩煤搬上去,屁顛屁顛地跑上跑下。他從小做了很多好事。

“王攀父母是老共產黨員,對他的教育很嚴格。我和他父親共事多年。他作為牙醫主任,對科室的職工,在操作上、醫德上非常嚴格。他母親是一個認真的內科醫生。他們都是軍醫大畢業的,當時國家招收軍醫的條件非常苛刻。從他的家庭出身來説,是一個很正統的受過良好教育的家庭。”

王攀也提過,從小他沒有正兒八經過過節,母親在醫院值班,自己也在醫院。在成長中,父親很少表揚他。

學生的事情發生後,他給我的第一個感覺是崩潰了,完全變了一個人。一開始他沮喪低落,培養這麼多年的孩子,他不願意有這種結果。然後是精神恍惚,吃不下飯、睡不着覺。有一段時間人瘦得蠻狠。

“那個時候,環境壓力很大,對任何人來説都很難受,死了一個人,還説不清楚。學校有組織紀律,也不讓他發聲。” 温淑英説。

王攀打岔道:“也麻木了,開始覺得憤怒、憂鬱,後來日復一日是這個狀態,人就適應了。”

不過,開庭時與王攀有過接觸的金宏偉表示:“王攀是個挺悲劇的人。他對整個世界的認知和常人不大一樣。不知道是因為童年還是工作中有什麼特殊的經歷(造成的)

“王攀整天提請學生吃飯什麼的,這算什麼?他組建足球隊,好多同學不樂意參加的。他要求風裏來雨裏去,必須來參加。有一個學生因為寫論文,畢業設計時間來不及了,想缺席幾堂訓練,被王攀劈頭蓋臉地罵。他覺得這是對學生好,我們理解不了。

“陶崇園壓根不想讀王攀的博士,他想去留學。但王攀非覺得陶崇園報讀他的博士更好。你説奇怪不奇怪?讀他的博士就是‘對你好’。”

■ 陶崇園與同學的聊天記錄/陶姐微博。

他到現在都不覺得自己有問題,這是最可怕的地方。如果一個壞人,經過教訓可能知道自己做得不對,將來還有改變的可能。但王攀始終不覺得自己的方式有問題。他要真招生,估計還會這樣對待學生。”金宏偉説。

2018 年 7 月 31 日,上法庭前,王攀將帽檐壓得很低,擔心被人認出來:“我的照片滿天飛,怕它轉化成現實暴力。”那時,他覺得陶崇園的死多少與自己有關。

在法庭正式調查時,王攀第一次看到由陶家提供的陶崇園寫的“臨終日記”截圖。他心裏的石頭終於落了地。

王攀幾乎能將“臨終日記”提到自己的部分全部背誦下來。據他描述,臨終日記分兩部分——第一部分家庭篇,第二部分感悟篇。“感悟篇的第一句是‘敬畏王老師,敬畏父母……’”

“第二段寫‘要像王老師一樣,十幾年如一日堅持做事。去做就行了,不用出很大的力量。’為什麼是‘苦行僧’?那不就是減少物慾嘛。”王攀聯想到陶崇園去世前,常在實驗室唉聲嘆氣,“説房價高,我懷疑是為了家裏買房子的事鬧了矛盾。

“他沒寫他姐姐,第一部分沒寫他姐姐,第二部分感悟篇,也沒寫。他的碩士論文致謝里也沒有提及他姐姐。他姐姐為什麼歇斯底里?是不是那段時間有矛盾,怕查到自己頭上? ”

■ 王攀回憶的“臨終日記”內容/王攀提供。

“陶同學自己寫的東西最有説服力,而且是最後一天寫的。如果裏面有一句説我任何不好,那我也認了,可惜一句都沒有,都是好話。我是看到‘臨終日記’後,信心頭比較足了。”

陳重名説:“開完庭後,王攀鬆了一口氣。至少,學生的死亡他沒有責任。”

“王攀説的‘臨終日記’的事,那是扯淡。”金宏偉説,“王攀講的所謂‘敬畏’,我認為是他自己理解錯誤。陶崇園有類似的表述,但結合上下文,他完整的意思是:我還沒畢業呢,現在跟導師鬧僵了對我不好,在無法改變的情況下,我是不是表現得對他尊重一點,這樣大家都過得去。”

“陶崇園一開始接觸王攀時,還是剛進大學的小孩,社會經驗不多,覺得王攀還行,自己跟了一個年輕的思想活絡的老師,比那些老古董教授強。這是一個普通學生對老師的認可。”但金宏偉認為遠遠沒有上升到感激的程度。

“日記我看了,根本沒有所謂的對王攀的感激之情。相反他寫過:有一天因為有點事,王攀硬要他送飯。那天下着大雨,他冒雨給王攀送飯,王攀還嫌飯不好吃。

“在日記裏,陶崇園有沒有覺得這個老師不能得罪?有的。有沒有恨老師?有的,而且遠遠多於對老師的感激。把王攀罵得禽獸不如的日記佔了絕大部分。有一些地方,他也寫道‘能忍則忍’。”

至於是否寫了“敬畏王老師”,金宏偉不敢下結論,因為事情過去兩年多,記憶沒那麼清晰。“一千個人有一千個哈姆雷特。每個人的解讀不一樣,我也不敢説我的解讀是對的。”

■ 陶崇園日記表達了對王攀的不滿/陶姐微博。

採訪最後一天,作者決定到陶崇園老家看一看。

從隔壁村到陶家所在的村子,沿河和進村要走兩段土路。在2020 年,村道還沒硬化的地方已不多見,可想這個村子曾經的貧窮。

車子停在村口,被一輛水泥攪拌機擋住了道。它慢悠悠地轉動着,同時村民用模具壓着防撞墩。一位婦女見到作者,以為是騙子,心有戒備,不肯透露陶家的具體位置。另一位姓萬的先生,帶作者步行到了陶家。

陶家緊鄰一個水塘。大門塗着鮮亮的紅色油漆,粉刷的時日應該不長。窗户是深天藍色的,部分玻璃已破碎,支着“山字”型的稜邊。二層露台中間,還萌發了一株野草。隔着防蚊紗,望見屋裏一片死寂,毫無生機。這棟房子像是被遺棄的孩子,無人問津。

■ 陶崇園曾經的家/作者拍攝。

萬先生講,自從陶崇園出事後,陶家人就很少回來。陶爸爸在外打工,陶媽媽在餐廳工作。“農村嘛,人多嘴雜,他們像是有意避開。”

從陶家回到停車的地方,作者詢問了村民對陶媽媽的看法。他們有些提防,言語比較省略,但意思基本一致:陶媽媽是普通農婦,不是那種撒潑打諢、不講道理的人。

站在村口,望着來時那條若隱若現的村道,作者給陶小慶發了消息:“看了你們老家,才知道考出來是不容易的。”

陶小慶回覆道:“是啊,農村家庭出來兩個大學生,不容易。”

原本陶小慶不打算迴應王攀“復出”一事,只表達了對社會持續關注的感謝:“關於我們的生活和工作,我不想多談,受的影響太大了。王攀這種人就是這樣,他想為自己辯解也是挺好的一件事,會讓大家再次認清他的真面目。那個人超級自負,他認為自己道德超高尚,全天下人都錯怪了他。我們家不想一輩子活在王攀的陰影裏,也不會對他的信口雌黃再費口舌。我想説的只有公道自在人心,還有對大家的感謝。

但是,在收到王攀認為陶崇園之死的主因是陶媽媽和陶姐姐的質疑後,陶小慶激動地表示:“這裏面的問題我一個都沒必要回答。有病!我是他姐,我們的關係怎麼樣大家有目共睹,我為什麼要去證明

“我弟的臨終前日記我也沒有任何需要隱瞞的事,主要內容都自己公佈了,而且法庭上也作為證據給法官和王攀看過。他以前把責任推給我媽,現在推給我,完全沒有一丁點的反省,這種人我看到他的一點描述都覺得噁心。”

“我弟多善良多温暖的一孩子,硬生生被他(王攀)給毀了,我都不敢想象他(弟弟)以前受了多少苦。可他走了之後,那個惡魔居然還是這麼一副嘴臉,這世界真是可笑。”

“我氣到不行,又氣又悲痛。這種人渣的本性我早就領教過,他是不可能懺悔的。”

■ 陶崇園與同學的聊天記錄/陶姐微博。

陶崇園事件發生後,學校暫停了王攀的教學工作,也沒再讓他招研究生。一名博士生被勸退;預錄取的兩名碩士研究生沒來。十幾個學生陸續畢業,王攀帶的學生所剩無幾。

王攀團隊承接的國家科技部(外專局)項目、湖北省科技廳項目無法正常進行。團隊參加了廣東大灣區徵集項目,可是別人一看到王攀的名字便提議更換負責人。

經歷數次輿論旋風后,王攀略有反思:“以前我覺得別人很難侵犯到我,但是沒想到網絡暴力有這麼大的能量,能夠撬動一羣不明真相的人羣起而攻之。由於盲目自信,在保護自己這塊做得不夠。每個人的背景不一樣,自認為做的是好事,別人不見得也這麼認為。我會收斂一點,不會輕易叫學生到我家裏去了。”

他還不無遺憾地説:“原來我們實驗室的師生關係非常融洽,被他們這一搞,很多老師噤若寒蟬,都不敢跟學生深交。”

作者致電武漢理工大學黨委宣傳部詢問撤銷公示一事。他們迴應説,這次王攀是自己主動申請恢復教職的。公示刊登後,學校收到了實名舉報。經過調查,學校認為王攀的招生資格仍有很大爭議,於是做出了不予恢復的決定。至於這一懲罰措施將持續多久,學校尚在討論中。

王攀對學校意見最大的是:“陶崇園寫的‘臨終日記’很長很長,在法院我們都看到了,三次提到我全部是正面的,為什麼不公佈? ”學校曾經主張“積極應訴,務求全勝”,但從2018 年 11 月開始,“(態度發生了)180 度大轉彎,説絕對不會開庭,一定要調解,一定要道歉。”

雖然王攀執行了決定,但在律師建議下,他堅決讓武漢理工大學列了一份《關於調解協議書爭議問題的情況説明》。文件中寫道:“對調解書的部分條款,王攀本人持有不同意見,並多次向學校反映。”

■ 《關於調解協議書爭議問題的情況説明》/王攀提供。

在王攀寫給學校主要領導和校紀委的《申訴信》中,他提到了撫慰金的來源和去向:

“學校、法院、我個人先後支付了113萬元給陶家(第一次:33萬元 —— 資金組成:我給了15萬元,學校出了18 萬元,這一次就支付款項達成意向後,陶小慶在網絡上發表聲明公開道歉,在支付款項到賬後,陶小慶公開發表聲明撤回道歉聲明;

第二次:80萬元(65萬元是調解書上以我的名義支付的,但是這筆錢我一分沒有出,為什麼?請予調查。據説另外一筆15萬元是武漢市洪山區法院以‘司法救助’名義給陶家的,法院為什麼要出這筆錢,請予調查)。”

該份文件還提及:2020 年 1 月後,因和學生認了義父子關係、讓學生幫忙打飯等,王攀被學校扣除了獎勵性津貼近兩萬元。

談到義父子關係,王攀説:“陶崇園既沒顏值,又沒家庭背景,但是有一點小理想,還想做點事,為了樹立他的自信心,跟他認了這個關係。我説這是合同制的,他畢業了,翅膀硬了,關係就自動解除。”

王攀不只陶崇園一個義子,對此不以為然。“周恩來認過,宋慶齡認過,何叔衡不也認了一個義女……怎麼我就不行呢?”

“最惡劣的是黑白顛倒。明明做了個好事情,他説你犯了惡。”王攀説。他呼籲成立調查組,徹查陶崇園的死因;依據《民法典》,系統科學建立校園糾紛處理機制。

“他盡力呼籲吧!趕緊啓動複查最好。”金宏偉説, “這麼多年過去,哪兒可能再調查?我們當時也想調查,但官方不讓。法官直接跟我們説,這個條件已經定好了。”

2020年12月29日,王攀在發來的《我的請求》一文中再次提到:“懇請有關部門成立調查組,徹查‘2018.3.26.’事件。同時,我從2000年起帶研究生,我也懇請調查組就我的師德師風問題組織深入全面調查,遍訪我所有研究生,並及時公佈調查結果。讓真相攤在陽光下。如調查後,我有任何責任,本人願意接受黨紀國法校規處罰。”

陳重名錶示:“這是一件悲劇,但通過這個事能不能推進中國教育、文化和法制的建設呢?要不然陶崇園白白犧牲,王攀也白白捱罵了。”他希望藉由王攀事件,往前推一步,總結出一個校園糾紛處理機制,防止類似爭議不斷重演。

就在陶崇園去世的第二年——2019年4月8日,2018級武漢理工大學自動化學院本科學生任某某跳樓自殺。

根據媒體報道,陶崇園生前與母親講的最後一句話是:“媽,我的心情你不明白。”這句話沉甸甸地種在了陶媽媽的餘生裏,卻輕飄飄地飛過王攀所在的象牙塔。

(應受訪者要求,鄔梅、鄭強、易海洋、温淑英為化名。 )